爱德华阿尔比:在家在动物园2

爱德华阿尔比:在家在动物园2

时间当天下午,场景纽约市中央公园。两张长椅,背后绿树葱郁,碧空如洗。(幕启,彼得正坐台后的椅子上读书。他停下,擦拭了一下他的眼镜,继续阅读。杰瑞上。)

杰瑞:我去了动物园。(彼得未听到)我说,我去了动物园。先生!我去了动物园!

杰瑞:(注视着急于摆脱他的彼得,彼得拿起烟头)嘿,朋友,这不会让你生肺癌,对吗?

杰瑞:是的,先生。也许你会生口癌,那你就得戴上那种东西;弗洛伊德的下颚切除后,就戴了一个。那东西叫什么来着?

杰瑞:(站了几秒钟,看着彼得;彼得最终困惑地抬起头来)我们谈谈你介意吗?

彼得:(一丝恍惚)不,不要了。(回复常态,厌烦状)你干吗说这事?你怎么知道?

彼得:(大怒)这与你毫不相干!(沉默)你懂吗?(杰瑞点头。彼得恢复常态)嗯,你说得对。我们不再要孩子了。

杰瑞: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这样,我不太跟人多说,除了:来杯啤酒、厕所在哪儿、电影几点开演;或者:哥们,你的手规矩点。你知道,就这类话。

杰瑞:但每隔一阵子我就想找个人聊聊,认真地聊;想了解这人,了解他的——一切。

杰瑞: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日下午?有谁比你更合适吗,一个体面的有两个女儿,还有……一条狗的已婚男人?(彼得摇头)不对?两条狗。(彼得又摇头)嗯。没狗?(彼得悲伤地摇头)哦,那不够体面。但你看上去是个喜爱宠物的人。有猫?(彼得沮丧地点头)可这不会是你的主意。不会的,先生。是你妻子和女儿的主意?(彼得点头)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呢?

彼得:(他只好清了清嗓子)还有……还有两只鹦鹉。两个女儿……一人……一只。

杰瑞:那太糟了。如果它们染上病你把它们放在屋里,猫可能会吃了它们,然后死去。(彼得面无表情了一刻,然后笑了)还有什么?你靠什么来维持你这一大家子?

彼得:嗯,我一年大约二十万。但是我随身带钱从不超过四十元……万一你是个……抢劫犯呢……哈,哈,哈。

杰瑞:(未予答理)你住哪儿?(彼得不愿说出)噢,你看,我不会抢你的钱,也不会去偷你的鹦鹉。

彼得:我没想要……嗯……只是因为你并不真要聊天;你只提问。我……我通常……不爱多说。你干吗总站着?

杰瑞:我一会儿要去四处走走,回头我会坐下。你说,这上中层中产阶级和下上层中产阶级的界线在哪儿?

彼得:(不悦)我在故作姿态吗?我想是的;抱歉。但是,你看,你的关于阶层的问题让我困惑。

彼得:我……我不太会说话,有时候。(他试图取笑自己)我只会出版不会写作。

彼得:噢,好了;你不必那么一说。(此刻,杰瑞渐渐增强了决心和威信,但他不慌不忙,以便能在关于狗的长篇大论中达到最佳境界。)

彼得:(谨慎地)嗯,我喜欢许多作家。要我说的话,我的喜好十分……广泛。这两人都不错,各有独特风格。(斟酌着)鲍德莱尔,当然……要……更出色些,但斯蒂芬•金在我们……国家……有一定地位。

杰瑞:你知道我今天去动物园之前做了什么吗?我从华盛顿广场沿着五大道一路走过来。

杰瑞:不,我不住那儿。我坐地铁到格林威治村,然后沿着五大道一直走到动物园。那是你必须做的事情;有时候你不得不兜一段很长的路来确定一段短的回程。

杰瑞:你是什么意思?想刨根究底?理出头绪?分档分类?嗯,那很容易;我告诉你,我住上西城哥伦布大道和中央公园西边之间的四层楼公寓住宅。我住顶楼;面西的后间。

房间小得可怜,有一堵墙是纤维板的,这纤维板把我的房间同另一个可怜的小房间隔开,所以我断定这原先是一间小屋,这也没啥可笑。纤维板另一边住着一位黑美人,他的门总开着,嗯,也不总是,不过他修眉毛时总开着,他修眉时像佛教徒那般专注。

这黑美人一口烂牙,十分罕见,他还有一套日本和服,也十分罕见;他穿着这套和服去过道里的厕所,来来去去十分频繁。我是说他总上厕所。他从不打扰我,也从不带任何人进他房间。他只是修他的眉毛,穿他的和服还有上厕所。

还有,我猜想我们顶楼的前面两间会稍大一点;但也大不了多少。其中一间住着波多黎各的一家,丈夫、妻子和几个孩子;不知道到底几个。这家子好客。另一间前房,也住了个人,但我不知是谁。我从没见过。从没见过。从来没有。

杰瑞:是不好。它不是一套东七十街的公寓。还有,我没有妻子,没有两个女儿,也没有猫和鹦鹉。我也有东西,我有梳洗用具、几件衣服、一只我不该有的电炉、一把开罐刀,你知道,可以挂钥匙圈上的;

一把刀、两把叉子、两把汤匙,一大一小;三只盘子、一只茶杯、一只茶碟、一个酒杯、两个空相框、八九本书、一副春宫画标准型扑克牌、一架只能打大写字母的老式西联打字机,还有一个没有锁的小保险箱。

箱子里有……什么呢?石头!几块石头……海滩的卵石,我小时候在海边捡的。石头下面……压着……几封信……请求信……请勿做这,请勿做那的信。还有问询信。你啥时写信?你啥时到来?什么时间?这些信是近几年收到的。

杰瑞:你是个十分可爱的男人,你天真得令人羡慕。但我的好老爸和好老妈早死了……你明白吗?我为此而崩溃……真的崩溃了。但是。那不寻常的歌舞表演团正在云游巡回表演,所以我觉得我无法面对相框中他们的面容。还有,不得不提,我十岁半那年,我的好老妈竟然扔下我的好老爸,去我们南方各州搞巡回通奸……

每次行程为期一年……在许许多多,许许多多的通奸伴侣中……最长久的一位……是巴利康先生。至少,当好老爸从南方带回老妈的尸体时,告诉了我这事,我们在圣诞节和新年当中得到了这个消息,好老妈在亚拉巴马某个脏窝里跟着死神去了。没有死神领着……

她可不受欢迎。我是说,她是谁?一具死尸……北方人模样。不管怎样,好老爸庆新年庆了两星期,然后一头倒在一辆市公交车的前轮底下,这一下我们家可是干干净净没人了。哦,不,还有我老妈的妹妹。

她既不犯罪也不酗酒。我搬去和她住了,她的印象我已淡忘,只记得她做任何事情都阴沉着个脸:不管是睡觉、吃饭、干活、祷告都一样。我高中毕业的那天下午,她上楼回她的房间,也是我的房间时,倒在楼梯上死了。一个可怕的中欧笑话,你说是吧。

杰瑞:哦,你天什么?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,对这一切,我已无动于衷,麻木不仁了。不过,也许你明白了为什么我亲爱的老爸老妈连个相框也没有。你贵姓?你叫什么?

杰瑞:(点头回应)现在让我们来看看:弄一张姑娘的照片放相框里,特别是两个相框,有什么意义?你记得,我有两个相框。同那些娇小美丽的淑女,我只有一面之交,她们大多不愿在这种房间里留影。这很奇怪,我想这是否令人悲哀。

杰瑞:不。我想我与那些娇小美丽的淑女只有一面之交是否令人悲哀。我从来就没能跟人睡过两次,或者。怎么说呢?……我跟任何人做爱只有一次,没有第二次。只有一次;就是那样……噢,等等;我15岁那年,有一个多星期……我整天耻辱地耷拉着脑袋,因为我发育得晚……我是个同—性—恋。

我是说我很怪……(快速地)……怪,怪,怪……叮当的钟声,风中的旗帜。在那十一天里,我每天和公园管理人的儿子至少见面两次……一个希腊裔男孩,他和我同一天生日,但比我大一岁。我觉得我深深爱上……也许只是性爱。但那只是一首奇特旅馆中的爵士乐,对吗?而现在;哦,我喜欢那些小姑娘;真的,我爱她们。爱那一小时。

彼得:(气愤,对自己)忘记鹦鹉!如果你愿意就继续单身。这与我无关。我本来就不想谈这种……

杰瑞:问题不在你是否见过纸牌。(大笑)我想你小时候和你的伙伴们玩过这种纸牌,或许你自己就有一副。

杰瑞:怎么啦?那就不谈。我并不想打探你青春期后的性生活和迷茫;我只想了解春宫扑克在你小时候和你长大后的价值变化。那就是当你是孩子时,你用春宫扑克来代替亲身体验;而当你长大后你就用亲身体验来代替当年的性幻想。不过我猜想你更想听听动物园里发生的事。

杰瑞: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去……嗯,让我给你说这事吧。我告诉过你我住在那房子的四楼。我觉得楼层越往下房间就越好些。我觉得是。但我不确定。我不知道三楼和二楼住的任何人。哦,等等!我知道有一位女士住在三楼,前面房间。我知道是因为她总在哭。每回我出去进来走过她门口时,总听到她的哭声,压抑的,但……

肯定在哭。非常肯定。但我要说的,是那条狗,还有那房东太太。我不太喜欢用苛刻的字眼来描绘别人。我不喜欢那样。可那个房东太太真的是一个又肥又丑、又坏又蠢、又脏又凶的醉鬼贱胚。你也许注意到我很少说脏话,所以我没法恰如其分地描绘她。

杰瑞:谢谢。总之,她有一条狗,她和她的狗是我住处的看门人。那女人真是坏透了;她靠在大门进口,监视我是否带什么东西或人进来,当她喝了她下午的柠檬杜松子酒后她总是在大厅里拦住我,抓住我的外套或手臂,用她那恶心的身体把我挤到一个角落好跟我说话。

她身上的气味和她的口臭……你无法想象……那部位,她脑下垂体后的那部位,除了控制她吃喝拉撒,还让她成了个粗俗的性欲狂,而我,彼得,成了她疯狂泄欲的对象。

杰瑞:但我有个法子躲开她。当她跟我说话时,当她身体压着我,口中嘟哝着要我去她房间时,我只说:嘿,亲爱的,昨天不是满足你了,还有前天呢?然后她糊涂了,眯缝着小眼睛,稍稍松开我,于是,彼得……而此刻我觉得在这折磨人的楼里我正做着好事……

一丝天真的微笑浮现在她那张没法看的脸上,她笑着呻吟着仿佛想起了昨天和前天;她似乎沉醉在那根本没发生过的极乐中。然后,她牵着那只黑色的怪物狗,回到她的房里。于是我能安然过夜直到第二天早晨。

杰瑞:真实还是留在故事中吧。你说得对,彼得。我要告诉你的是那条狗。我现在就说。

杰瑞:(像对孩子般)因为在我告诉你这条狗之后,怎么样呢?然后……我就告诉你动物园里发生的事。

(我觉得下面这席话,爱德华应该有许多动作,以免彼得和观众感到乏味。建议使用某些特定表演动作,但由导演和杰瑞的饰演者来决定最佳的表演方式。)

现在开始。(像在读一张巨幅广告)杰瑞和狗的故事!(恢复原状)有时候你得兜一段长路来确定一段短的回程,我要告诉你的跟这句话有关;或许我只是想到它与这有关。

而这就是今天我为何去动物园,为何朝北走……向北……直到我来到这里。好了。这狗,我想我告诉过你,它是只黑怪似的畜牲:超大的头,特小的耳和眼,双眼血淋淋的……可能在发炎。身子皮包骨头;这狗……

杰瑞:(继续)黑色,一身黑毛;除了那双血红的眼睛外它浑身漆黑,还有……对了……右前腿……一条豁开的伤口也是血淋淋的。而且,没错,这可怜的怪物,我相信它是条老狗……肯定受尽虐待……还有……那东西总勃起着……,那也是血红的。还有……啥呢?……哦,还有,当它龇牙时,露出一嘴白里透着灰黄的狗牙。呜……的低吼。

这是它第一次见我时的凶相……我搬家那天。自打见它后,我就心惊胆战。当然动物不黏我就像鸟儿总躲着圣弗朗西斯一样。我是说,动物对我没有感觉……人们也是(他微微一笑)……大都对我没有感觉。但这条狗对我倒不是这样。从一开头它就汪汪叫着朝我冲来,咬住我的一条腿。

它不像是条疯狗,你看得出:它摇摇摆摆,但也不瘸。尽管它摇摇摆摆跑得挺快,我总能躲开。它咬住了我的一条裤腿,看,你看这儿,补了一条。第二天,它又来咬我,我踢开它,逃到楼上。(困惑)

直到今天,我还是弄不清楚别的房客怎么对付它,但你知道我怎么想:我觉得我得对付它。只能小心翼翼。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了。它只在我进楼时咬,出去绝对没事。真是滑稽。真是有趣。看来这狗就是要我卷铺盖,住大街。一天我又逃到楼上,在房里琢磨它,最后我拿定了主意。

我决定:第一步,讨好它来害它,如果不行……我就杀了它(彼得一惊)别害怕,彼得,你听着就是。于是第二天我上街买了一袋汉堡包,肉炸得中嫩,不加番茄酱和洋葱:路上我把面包扔了,只留下肉饼,(下面需要动作)然后回到那狗等着我的公寓。我把通往大厅的门推开一半,它果然在,在等我。它打量着我。

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,手中拿着肉饼。它对我狂叫着,我打开纸袋,把肉饼放在离它四米处,居然!它不叫了;它嗅闻着;慢慢挪动着;然后快速冲向肉饼。当它抓住肉饼,它停下来盯视着我,我朝它一笑,但很勉强,你明白的。它……

转头对着肉饼,闻着,嗅着,然后哇呜,一头钻进了肉饼,像是一头只吃过垃圾的饿死鬼。也许正是那样,因为它的女主人也是一头只吃过垃圾的饿死鬼。就在它吞食肉饼时,嗓子里还发出女人的叫声。接着,它又吞下了装肉饼的纸袋,然后它坐下来,微笑。

我觉得它在微笑;我知道猫会这样。那是非常愉悦的片刻。接着,它又狂叫着向我冲来。这次它还是追不到我。我上了楼,躺在床上又开始琢磨那狗。说实话,我被激怒了,气疯了。你知道,那可是没掺猪肉的六个牛肉饼呀,我气死了。但过了一会儿,我决定过几天再试一次。

你想,这狗对我有这么大的反感,真的。我想知道我能否消除它这种反感。于是五天后我再试了一次,但结果总是相同:狂叫、嗅闻、挪动、快冲、盯视、吞食、哇呜、微笑、狂叫;然后扑了过来。这时,哥伦布大街上已被丢撒了不少去了肉饼的汉堡面包。我也从发火变成了憎恶。

于是我决定杀了这狗。(彼得举手抗议)噢,别那么恐慌,彼得,我没杀成。我计划弄死它的那天,只买了一个汉堡包以及一份足以毒死那狗的耗子药。我买汉堡包时,跟那伙计说,我只要牛肉饼。我想他会说话,比如:我们不卖不裹面包的汉堡包;或:你想干嘛?抓在手上吃?但他没说。

他只是宽容地微笑着,用蜡纸包上牛肉饼,他说:给你的猫咪尝尝?我真想说:不,根本不是;这是要毒死我认识的一条狗。但你没法说,“我认识的一条狗”,那太滑稽。

所以我过于响亮,恐怕也过于正式地说:是的,是给我的猫咪尝尝。人们看着我。每当我直截了当时,人们就看着我。但这既非此也非彼。就这样,在回去的路上,我用双手把牛肉饼和耗子药和在一起,当时我心中又憎恶又悲伤。我推开……

通往大厅的门,那怪物果然还在那儿,等着吃我的肉饼,再扑上来咬我。可怜的畜牲;它始终没弄明白,是它扑过来之前那几秒钟微笑,给了我足够的时间逃脱。但是。它在那儿,胯间的阳物翘得笔直,它凶狠地等着。我放下毒牛肉饼,边打量着它边朝楼梯走去。

这可怜的畜牲又一口吞下肉饼,又恶心地微笑着,然后,又嘭地扑了上来。我又跳上楼梯,它又没咬到我。这畜牲终于死期到了。我很清楚,因为没见它再来咬我,也因为女房东终于从醉中醒来。就在我给狗下毒的那个晚上,她把我堵在了大厅,告诉我她的爱犬遭到了上帝的致命一击!

她忘了她那一腔淫欲,第一次睁大了她的双眼。就像那条狗的双眼。她痛哭流涕地求我为狗祈祷。我想告诉她:太太,我要为自己祈祷,为黑美人,为波多黎各一家,为前楼从没见过的房客,为关起门来总在哭的那女人,为楼里和各处其他所有的人;再说,太太,我不知道如何祈祷。但……

为了省事……我告诉她我会祈祷。她仰起头。她说我撒谎,因为我巴望着她的狗断气。我告诉她,千真万确,我不希望她的狗死去。我的确不希望它死,不光是因为我下的毒。我还得告诉你我希望那狗活着,以便看到我与它的新关系的出现。

(彼得从不满渐渐变得气愤)彼得,请你理解;这类事情很重要。我们必须知道我们行为的后果。(又深深一叹)反正,不管怎样,那狗活了过来。我不明白为什么,除非它是地狱之类的看门狗的后代。我可没在说我的神话。(他发成:神—话)你呢?

不管怎样,彼得,你错过了这八千美元的问题;不管怎样,这狗活了过来,女房东也恢复了她的淫欲,汪汪的狂叫声并未改变。当我在四十二街看了一部我看过的电影,或者说很像是我看过的一部或几部中的一部后我回到公寓,在女房东告诉我她的狗宝宝好转时,我真希望那狗在等我。

我当时……怎么说呢……诱惑?……入迷?……不,我不是那样……我心碎般的渴望,是的,我心碎般地渴望着再次面对老朋友。(彼得嘲弄地一笑)是的,彼得,朋友。那是唯一的词。我心碎般……再次面对我的狗狗朋友。我走进大厅,毫不畏惧地来到大厅中央。

那畜牲在那儿……看着我。你知道,它倒是无所谓的样子。我站住;我看着它;它也看着我。我想……我想我们久久地那样看着……,一动不动,像石像……只是相互看着。我盯着它的脸要比它盯着我更厉害。我是说,比起那狗看着我的脸,或别人的脸,我能更久地盯着那狗的脸,但就在那相互盯视的二十秒或两小时内,我们沟通了。

我所希望的出现了:我终于爱上了那条狗,而且我要它也爱我。我曾经试过爱它,也曾经试过杀它,但两者都未能成功。我希望……但我真不明白我干吗指望一只狗能理解一切,同我相比,它的动机要少得多……我希望那狗能够理解。(彼得似乎被催眠了。)

那只是……那只是说(此刻,杰瑞异常紧张)……那只是说,如果你无法与人相处,你必须从头学起。与动物相处!(现在说得像个阴谋家一样飞快)你不明白吗?你得有法子对付某些事情。对付一张床,一只蟑螂,一面镜子……不,那太难了,那是最后一步。

对付一只蟑螂,对付一条……对付一条……对付一条地毯、一卷卫生纸……不,不是那个,一样……那也是面镜子;总在看是否出血!你看找东西是多难?对付一个街角,一缕烟雾,一缕……烟雾……对付……对付色情扑克牌,对付保险箱……缺了把锁……

对付爱情、呕吐、哭泣、怒火——因为那漂亮的小淑女不是漂亮的小淑女,对付用你的肉体赚钱——那是爱的行为而且我能证实,对付你由于活着所以嚎叫。对付上帝。对付那上帝——那穿着和服拔着眉毛的黑美人,那躲在门后拼命哭泣的女人……

对付那上帝,我被告知,他那时曾背弃了我所有的一切……对付与人们相处的日子。(杰瑞沉重地叹息着“人们”一词)人们。对付一个想法,一个观念。哪儿更好,哪儿会比这监狱中耻辱的辩解更好,哪儿会比在大厅同一个低能灵性的交流更好?

哪儿?这是一个开端!从哪儿开始……理解与可能被理解……一个理解的产生,比对付……(此时杰瑞似乎堕入了怪诞的疲劳)比对付一只狗更好。不过就是;一只狗。(也许这是一刻延长的沉默,接着杰瑞郁闷地讲完他的故事)一只狗。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认知。

记住,人类是狗最好的朋友。所以:我和狗相互注视着。我注视它更久,我当时的所见至今从未改变。现在,每当我和狗相互注视时,我们会停住。我们相互打量着,悲哀与怀疑的混合,然后我们装作若无其事。彼此安然地擦身而过;心照不宣。

这实在令人悲哀,但你得承认,这是一种理解。我们曾再三尝试过沟通,但我们失败了。狗又钻回了垃圾堆;我独自,但获得了自由出入。我未能回归。我是说,如果说那是失远大于得,我得到了独自地自由出入。

我明白了,善与恶,只能相互依存,单凭它们自身,都无法超越;我明白了,当善与恶结合时,将是情感的领悟。得就是失。结果就是:我和狗达成了妥协;更是一种合约。

我们既不相爱,也不伤害,因为我们彼此不愿沟通。难道我喂狗是一种爱吗?难道狗咬我不是一种爱吗?如果我们能这样误解,那么我们当初又何必造出“爱”这个词呢?

(沉默)杰瑞和狗的故事:到此结束。(彼得沉默无语)怎样,彼得?(杰瑞突然兴奋起来)彼得,怎样?你觉得我能把这故事卖给《读者文摘》挣个两百美金吗?题目就叫——

《我见过的最难忘的人物》,成吗?(杰瑞眉飞色舞,但彼得心烦意乱)嘿,好了,彼得,告诉我你觉得怎样?

彼得:(冷然)我……我不理解……我觉得我不……(几乎流泪)你干吗告诉我这一切?

杰瑞:她的狗!我觉得它是我的……不。不,你说得对。是她的狗。(摇着头,热切地看着彼得)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;你当然不理解。(疲惫单调地)我不住在你的街区;我没结婚也没两只鹦鹉,或者你拥有的……

杰瑞:(继续)一切。我永远是个过客,我的家在上西城那幢恶心的寄宿楼里,在纽约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。阿门。但我待在这儿,我不走。

彼得:(被杰瑞挠着)哦,嘿嘿,嘿嘿,嘿嘿。我得走了。我……嘿嘿,嘿嘿,嘿嘿。那俩鹦鹉快要用餐了。嘿嘿,嘿嘿,猫儿们也得喂食了。住手,住手,还有,还有……(彼得已经失控了)还有我们要……嘿嘿,嘿嘿……呜……哈哈哈。

(杰瑞停手,但他的挠痒,他疯狂的怪念让彼得笑得几乎歇斯底里。彼得的笑声继续着,然后停住,杰瑞注视着他,带着好奇的微笑。)

彼得:啊,哈哈,什么?哦,是的;动物园。哦,呵呵。哦,反正,一会我就去我自己的动物园了……嘿嘿,嘿嘿,俩鹦鹉准备用餐,还有……哈哈,不管怎样,那……

杰瑞:(平静地)是啊,彼得,那很有趣。我没有想到过,但你想听听动物园发生的事吗,你不想听?

彼得:不,我想听啊。你说吧;告诉我动物园发生的事!哦,天哪,我不知道我怎么啦。

杰瑞:现在我要让你知道动物园里发生的事;但首先我得告诉你我为何去动物园。我去动物园是为了更多地了解人与动物的生存方式,动物与动物以及动物与人的生存方式。这考察可能不太公平,所有生物都由铁栏彼此隔开,动物大都相互隔开,人与动物总是隔开。但,既然是动物园,就是这个样子。(他捅彼得的手臂)坐过去。

杰瑞:(微微一笑)喔,所有动物都在那儿,所有的人都在那儿,今天是星期天,所有的孩子也都在那儿。(他又捅彼得)坐过去。

杰瑞:天很热,所以到处臭气冲天,还有所有卖气球的,卖冰淇淋的,都在那儿。所有的海豹在叫,所有的鸟儿在叫。(他更用力地捅彼得。)坐过去!

彼得:(开始生气)你看,你的地方够大了!(但他还是挪了过去,现在他已被挤到长椅的一头了。)

杰瑞:我也在那儿,正好是狮房的喂食时间,管狮人进入狮房中的一只狮笼去喂其中一只狮子。(他用力捶彼得的手臂)坐过去!

杰瑞:你听着,彼得。我要这条长椅。你去坐那边的椅子。如果你听话,我就把故事讲完。

彼得:(慌张地)可……这是为什么?你怎么啦?再说,我不明白我干吗要放弃这张椅子。晴朗的星期天下午我总坐在这儿。这里僻静,从来没人坐,所以就我一个人。

彼得:人不能什么都要,你应该懂得;这是一条规则。人可以拥有他想要的某些东西,但不能什么都要。

彼得:我受够了。我已经再三地容忍你。我听你讲述是因为你似乎……嗯,因为我想你需要与人交谈。

杰瑞:你说得真好听;简明扼要,而且,可是……哦,我该说什么来评判你的……上帝,你让我恶心……你滚开,把我的椅子给我。

彼得:(坐回椅子上)上帝有眼,够了!我受够了你。我决不放弃这张椅子,你别想得到它,就是这样。现在,你走开。(杰瑞哼了一声,未动)我说了,你走开。(杰瑞未动)从这儿滚开。如果你不走……就是个流氓……你就是个流氓……如果你不走,我就叫警察来赶你走。(杰瑞大笑,仍然未动)我警告你,我要叫警察了。

杰瑞:(温和地)这里你找不到警察;他们都在公园西头从树林里往外赶仙女呢。他们只干这事。那是他们的职责。所以你尽管喊破嗓子,毫无用处。

彼得:警察!我警告你,你会被逮捕。警察!(停顿)警察先生!(停顿)我觉得可笑。

杰瑞:你才可笑:一个大男人星期天下午光天白日的,谁也没碰你,居然在公园里尖叫找警察。要是警察真的过来,他肯定把你当疯子抓走。

杰瑞:嘿,我告诉你,就像他们说的。我占了你的宝贝椅子,你就别想再要回去。

彼得:(愤怒)你听着:从我椅子上滚开。我不管它有没有意义。我就要我的椅子;我要你滚开!

杰瑞:为什么?你有了这个世界上你要的一切;你给我说了你的住所、你的家庭,你自己的小动物园。你有了一切,你现在还要这椅子。这些就是人们奋斗的目标吗?告诉我,彼得,这凳子、这椅子、这铁架、这木条,就是你的荣誉所在?就是你在世间为之奋斗争的目标?你还能想出比这更荒诞的事吗?

彼得:荒诞?你听着,我不想同你谈什么荣誉,甚至不想向你解释。再说,这与荣誉无关;即便是,你也不会理解。

杰瑞:(轻蔑地)你甚至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,对吗?也许这是你一生中第一次碰上比你给小猫换尿盒更难的事。蠢货!难道你就不知道别人的需要,连一点都不知道?

彼得:(气得发抖)我来这儿几年了,在这儿,我享受宁静愉快、称心如意的时光。这对一个人非常重要。我是个负责的人,一个成年人。这是我的长椅,你没有权利从我这儿夺走。

杰瑞:……但是,你知道,就像他们总在电视上所说——你知道——我是说,彼得,你保持了某种尊严;这让我很吃惊……

杰瑞:(懒洋洋地站起)很好,彼得,我们为这条长椅决斗,但是我们不是对手。(他掏出一把短刀,弹出锐利的刀刃。)

彼得:(突然意识到现状)你疯了!你是个十足的疯子!你居然要杀我!(但在彼得未及细想之时,杰瑞已把短刀扔在他的脚下。)

杰瑞:(他冲向彼得,抓住他的衣领;彼得站起;俩人脸对着脸)现在你捡起刀子,跟我决斗。你为你的自尊而决斗,你为这该死的长椅决斗。

杰瑞:(一声“决斗”一个耳光地打着彼得)你决斗呀,你这个卑鄙的杂种;为你的椅子决斗;为你的男人气概决斗;你这个窝囊废。爱德华多(朝彼得的脸唾了一口)你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。

彼得:(怒不可遏的挣脱)这是基因问题,跟男人气概无关,你……你这个恶棍。(他弯腰飞快捡起地上的小刀,往后退了一步;喘着粗气)我给你最后的机会;立刻滚开,别让我动手!

(他猛地冲向彼得,让尖刀刺入自己的胸膛。人物造型:死寂的一刻,杰瑞倒在彼得的手中的尖刀上。接着,彼得号叫着撒手后退,刀子插在杰瑞身上。杰瑞一动也不动。然后,他也号叫着,那是一头受伤垂死的动物的愤怒的叫声。胸口插着那把尖刀,杰瑞踉踉跄跄坐回彼得让出的椅子上。他奄奄一息,坐在那儿,面对彼得;他张着嘴,眼睛痛苦地睁大着。)

彼得:(自语)哦,上帝,哦,上帝,哦,上帝……(彼得快速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。杰瑞在弥留之际,但他的表情变了。他显得轻松,他的声音变了,剧痛时而出现,但大都似乎在他的死亡前解脱了。他微笑着。)

杰瑞:谢谢你,彼得。这是真的,非常感谢你。(彼得张着嘴,无法挪动,呆若木鸡)我遇上了你(他笑着,十分微弱)你安慰了我。亲爱的彼得。

杰瑞:彼得,现在我要告诉你:你不是个白痴;这没什么,你是个动物。我也是个动物。但现在你得快些,彼得。快,你赶紧走……(杰瑞摸索出一块手帕,忍着剧痛,擦去了刀把上的指纹)快走,彼得。(彼得踉跄着离去)等一下……彼得,等一下,拿走你的书……书。在这儿……在我身边……你椅子上……我的椅子了。来……把书拿去。

(彼得欲上前拿书,但又退了一步)快啊……彼得。(彼得上前一步,抓住书,退了几步)很好,彼得……很好。现在……快走。(彼得犹豫了一下,转身欲逃)快走……(他闭上了双眼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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